Airband 125

童话一则

HB to Zebra!

老没劲了,就搞对象小短文


其实我不是 NPC.

他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啊。哪门子 NPC 会跟着玩家一起坐最便宜的传送工具逃出城的? 我一边笑,一边盯着他耳机上闪烁的红点出神。 那什么……你戴着耳机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该不是新来的吧?让我看看,游戏时长 203 小时……不是,你不知道这是我人设吗?算了我就只是 D3 区一个绝大多数人只打一次照面的小引导没有人记得我也很正常啦呜呜呜……

说着他还作势抹了下眼泪,但毫无委屈神色,反而笑得很从容的样子,窗外暖黄色的灯忽远忽近晃过他的侧脸。

所以你的机械义耳亮起来一点点是表示某种警告吗?不会爆炸吧? 我问他。不过这个白色灯效还挺好看的……

他转头看着窗外。什么机械义耳,致敬大法罢了!靠,和新世纪人类没法解释什么叫降噪耳机……

你比我小吧?

等一下……

比新世纪年长不到一岁。爱搭积木和这个世界。我起码有看到过你的资料栏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显示的是四年前的。

他从背包里揪出一条五颜六色的毯子糊在脸上,耳机隔着毯子隐隐发亮。这种 bug 也出,这破游戏已经完了。

这话倒是没错。 我嘟囔。

说实在的,想到这事我还挺难受的。但我想我这点感情应该没法和他相比,毕竟四年…… 是从开服就在以至于变成人肉 NPC 的老玩家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搭积木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看到毯子下面的光立刻暗了下去。可能是职业病吧,我对这种东西很敏感,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是和头盔侧面的温度传感器相连的,也就是说,实时反映玩家耳部体温……我没想到的是,紧接着他那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也没事啦,还有最后这一点时间空间给我们狂欢不是很好吗?

我拿左边手腕碰了他一下。

他一下子伸出手从头顶把毯子揪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真的?

真的啊。

我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但他脸上飞快地出现一个巨大的笑容,挽起卫衣的左边袖子,隔着手套(为什么还有手套?)拿手腕和我相碰。从眼前弹出的好友栏里可以看到他的用户名和头像。

是说为什么你 ID 是 He1en 啊哈哈哈哈原来皮下是女孩子吗哈哈哈哈……

为什么你在笑我啊…… 他脸颊周围又映出浅浅的白色。 难道不是猛男和 Ophi1ia 的反差更大吗,连避免重名的方法都一样……

好吧,我就是这么认识他的。那是一趟相当长的旅程,毕竟跨区嘛。一路上我们天南海北地聊,直到他体力不支靠在我肩上睡过去。那是种什么感觉呢?不好说,轻飘飘的。虚拟现实会模糊的不只有人和空间的界限,还有人和时间的界限,我周五下了晚课之后登上账号,等大巴车晃晃悠悠停在 E 区的欢迎区域,已经是周日了,我摘下头盔,窗外暮色四合,东边的钟楼刚刚响过七下。再摘下手套和腕带,我想起他迷迷糊糊地说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个好友申请,早知道就早点写个 NPC 放在 D 区门口自己逍遥快活去也。我起身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看不到纹身看不到两柄长刀看不到青筋暴起,只是一个三天没洗澡的普通青年,穿着半袖短裤,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笑。

在 E 区安顿下来以后,我就开始着手准备我的告别展。我之前在 X 区搞过一次展子,积攒了一点点名气,后来又在 A 区办了一次没那么 cult 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因为这个才来到这个游戏的,说是为了给简历贴金也算吧,毕竟现在的招聘很看这种经验,沉浸式视觉展览的发挥空间大,又很考验策划能力,而且……说白了就是唬人嘛。游戏本身则是意外之喜,来之前我也知道这个很好玩啦但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好玩啊……直接导致我打游戏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还要长。现在 E 区是仅剩的开放地带,再过二十天连这里也要消失了,办这个展的初衷也很简单,就是把我最愿意留在这里的东西留下,就算无法留在服务器里,也总归能留在一些过路人的记忆里。

He1en 倒是百无聊赖,D 区关闭之后他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闲过似的,每隔三小时给我来一条消息。最后两天我干脆把他拉来布展,他一进施工区域,看到入口处的彩虹灯条就大叫起来: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您是陈老师!!!!!!!神仙下凡辛苦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反应倒是结结实实把我吓了一跳。我倒不像那些宅男玩家那样在意身份暴露之类的,但这种事真发生了感觉还是很微妙,尤其是在他身上。后来他说他以前和我们学校的学生合作过一个项目,在我们学院楼墙上见过我的大作业然后摸到我发图的社交帐号,好吧。这下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我耸肩以对,他竟然停下手中的活摇了摇头: 还早着呢。

说是布展,其实也没什么工作量,楼我已经弄好了,还有一些画我没挑完,挑完之后把文件传过来调好贴上去就行,他来帮我改改建筑的逻辑和路标什么的。He1en 也惊讶于我为什么不利用最后机会搞一场声光盛宴,而是选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美术馆场景搞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画展,不过没到三秒,黑色卫衣的兜帽下面就浮起一个笑容。

不过这才是你真想做的吧?……诶不是无意冒犯我只是凭空脑补我觉得可爱的人应该都挺 old school 的而已……诶也不是……

我有一个技能一向用得很娴熟:无论是谁夸我都只装作没听见。但他这么一说我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再看他,遂转过脸来继续面对雪白的墙和墙面上的空画框。 也不全是,你盯着它二十秒以上它就会变成半沉浸式的实景。

他自己走开了。过了两分钟他无精打采眼眶通红地走回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冷。

我开玩笑的…… 我哭笑不得。

我知道啊。好冷,但是树影下的阳光很暖和。 我回头才看到他蹲在我旁边一米开外的位置,双手抱膝,兜帽侧面隐隐发亮。

其实我本来想过这个方案,但是这里面的画好多我都没存源文件,还有一些是好几年前的,我自己都忘了画画的动机是啥……就剩十来天了,来不及搞得很出色还不如不搞。

你肯定比谁都明白,人根本不用 AR 就足够传达很多东西了。

那你开发这游戏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下班?带你看个地方。 他抬起头来看我。

现在。

我从不犹豫也从不后悔,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走出施工区域之后他接着刚刚的话头说,你要问我为什么做这个,那自然是毕设啊……其实我做的只是那一点最原始的工作,多亏了这么多优秀的开发者和热心的玩家维护它,给它添砖加瓦。现在又到了我的毕业季,这场年轻人的闲梦也是时候该告一段落了。我也没想到最后二十天还能在这里给一场画展帮工,更何况是……

他说这些的同时,我们沿着粉色玻璃铺成的步道一路向东,路过面馆、超市、摩托艇、热带植物、海上闪着银光的摩天大楼。我从没认真地看过 E 区,说实在的,我才发现我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占据我二百小时人生的世界。我也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游戏中和现实中都没有。想必他也发现我在走神,就停住话头,直到我们抵达地图东侧边界,连海都没有的地方。

他从背包里甩出一根手电递给我。我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光路尽头是一个密林掩盖下的入口。原来是山啊……

你想爬山吗? 他问。

爬不动了。 我有气无力地笑。

他突然走过来,站得离我很近,闭上眼睛说了一个坐标。四周又恢复漆黑,我重新按开手电,发现我们仍被不算高大的植被环绕,只是没有再上山的路了。

瞬移很好用,没对你们开放而已…… 总之,这是我写的第一个场景。 他躺在地上,很亲切地,真像与这片土地熟识, 就是高三的时候坐在宿舍里,好累啊,想着能有个地方一个人坐一会儿就好了……

你信我吗? 我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他几乎是立刻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我把背上的剑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叫他站起来。他背对着我,还在抖裤子上的灰,我眼一闭心一横,上前两步,伸出手去摸索他腰的位置。

他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吸了一大口气: 不是,怎么回事…… 话音没落,我已经抱着他举过头顶,把腿架在自己脖子上。

在地图边界俯瞰这个世界会是怎样呢?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完全僵住了,过了大约半分钟,或者是十年——虚拟现实真的会模糊人和时间的界限——他终于放松下来,允许自己趴在我头顶,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下一句是放我下来。

再下一句是那你信我吗?

当然。 我摊手, 毕竟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他脱下手套,再脱下卫衣,露出光裸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上半身。他拆下一个零件往背包里一丢,然后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山顶的一排植物被连根拔起,我才看明白那是一对巨大的金属翅膀。下一秒他离地而去,整个地面随之震动。

跳啊! 他的声音再出现时从斜下方传来, 跳啊。我会接住你的。

我闭着眼睛栽下去,然后一阵晕眩。 睁眼, 他说, 我限制了你的坐标,你掉不下来。

我是不是没告诉他我恐高?

但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切都不同了。我趴在他背上,掠过山尖,掠过海面,掠过摩天大楼和教堂的尖顶。

等我再摘下头盔时,东边的钟楼还没响第十下。宿舍空无一人,我扫了一眼桌上的投影,还有十五分钟上课。我飞快地把课本填进背包,跑出屋门的时候发现一个瘦弱的女孩在门口等我。

我突然想起来出口处那堵墙的位置还得再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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