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band 125

Breddy:书信集

亲爱的陈:

“为什么是信呢?这也太傻了。”

对啊,我当然能想象出你的反应:你会捂脸,就像摆在你面前的是个老掉牙的梗那样。接着,你开始笑,嘴角牵着眼角一路上行,直到过于夸张的弧线从掌心里泄露出来。你干脆放弃捂脸,双手接过它,我再抬头看你的时候,你脸上已经完全找不到笑意了,我就只能有点尴尬地听着你说谢谢,我会把它贴在柜子里,下次我落地你就能看到回信啦,我会写很多很多,把你的车厢塞满,之类的话。

你总是这样,刚刚调完音就突然开始拉一个太过漂亮的旋律。实话说,没几个人能适应你这一点,而且很遗憾,我并不是其中之一。可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信呢?可能我就是在等你说你会把它贴在柜子里吧。可能我就是在希望你把它贴在柜子里,或者贴在床头,和那张你戴着白围巾我穿着蓝色套头毛衣拍的照片一起--上回见到阿锐的时候他和我说你把那个贴在你床边的玻璃上,天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把它打印出来的--又或者装在防护服右臂上那个口袋里,这样也许可以给你的拨弦一点加持?这样也许你每次抬起弓子的时候都能记起,在你脚下一万米,在这脱轨的冰冷的星球表面仍有琴声。

你还有时间练琴吗?你总是有的,你比谁都会从不可能里找可能,不然你也进不了 CN 171-11。这些天我撑不住的时候,就朝后视镜里看,你好像还在后排坐着,有时候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有时候拉琴。你的投射还是没练到位,你不开麦克风,琴声就完全淹没在风声里。

我又到阿拉善了,刚刚加完油充完氧气,组长说整顿一下再走,我才有机会坐在这儿,在这些弥足珍贵的五线谱纸上写“亲爱的陈”。我应该在练琴的,没你帮我开车,我几乎没时间碰它,再这么下去我就真的只会锯木头了。可我偏偏把车停在那块屏幕下面,所以我现在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刚刚在车外面也是,我一下子就想起来那时候你拿着油枪,问我还记不记得广播里那个女孩,我说哪能忘啊,你就空出一只手来指指头顶,还没忘观察我的表情,“我上回来改模型的时候顺手加上去的,组长看见了,竟然告诉我比例不对,我呛他,比例对的话根本就没有月亮。那姑娘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嘻嘻地说,长条你看你,难得陈老师浪漫一回你还挑他刺儿……” 你以为我光顾着看你的杰作,没听你说话,其实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在想,要是在哪儿有架钢琴就好了。我们有十几年,几十年没见过那些黝黑发亮的大家伙了?可我在洪水淹没布里斯班的夜晚、在那时和今天阿拉善的月光里,都能毫无障碍地想象到你坐在琴凳上弹 Clair de Lune,无论脚下是音乐厅的木地板,是水中翻起的白沫,还是灰色的坚硬的雪。虽然你是个小提琴手,但那是你的曲子。

我也很久没有听过你拉西贝柳斯了,我很久没听过你拉任何一个音符了。我很久没见过你了。我开车的时候总在背那些二重奏的谱子,生怕下次见面的时候拖你后腿。

祝你身体健康,一切顺利,圆满完成所有任务。以及,祝你尽快看到这封信。

你诚挚的

2078.10.13


亲爱的陈:

圣诞快乐!

昨天 CN 171-19 搭我们的车去圣地亚戈,那边的重建一直没有真正收尾,基建完成之后还有好多零零碎碎的小问题。听说发动机中控那边有个大 bug,一直解决不了,说不定又要派你们去救火。当精英到底是什么感觉?你现在有机会明白了,总之在我看来,就是全世界都需要你们。被全世界需要又是什么感觉?你演出之前总是比谁都焦虑,现在这情况对你而言是好一些还是更糟了?我没法说服自己不担心你,不过你总有办法的。

还记得去年平安夜吗?我把私人频段错开成广播的那次。旁边车的那个小姑娘被我惹哭了,她说她 13 岁,我一直想不通,她甚至都没经历过冬天以外的东西,怎么会在听到 Jingle Bells 的时候流泪呢?哦对,昨天实在很幸运, 19 小队有个持证的驾驶员,我终于又有机会坐别人开的车了。因为人多,又是过节,我也没怎么练琴,就一直在后面拉曲子。 他们队的电工姓刘, 60 多岁,他跟你有点像,年轻时候在乐团呆过两年,吹小号,后来形势越来越糟,就学了技术工种。--倒也不那么像,你只是闲不下来。他问我如果这辈子只能再演奏三首曲子我会选哪些,我说了一首巴赫吧,还有匈牙利五号,然后就是 Jingle Bells,本来想的是应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毕竟每年都会有圣诞节的嘛。刘工挺吃惊的,他说看我不像那种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啊。实话说,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我好像就知道那姑娘为什么会哭,也知道她对我的影响在哪儿了。

怎么说呢?我听 19 的医疗兵说你们上个月一直在杭州,我去了杭州三次啊,从来没下过车,早知道我就不光练琴,也跟他们一起下去一趟,说不定就能给你拉我新学的曲子了。我总是惊叹怎么都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从零零碎碎淘来的故纸里找到新东西。平安夜的事情也是一样,我们好像从来都默认古典音乐已经消亡了,但总有那么一些闪光的瞬间,让我觉得它的生命力仍然是无限的。

我以前觉得你在乎的东西很多很多,多到超过了我的认知,后来我才想明白你只在乎一件事,就是把事情做对。我一直在开车没时间练琴,你就把监控黑了偷偷替我开,最后实在瞒不过去,你就考了个本,通信延迟让我们没法顺利合奏,你就不吃不喝,想了三天优化方案,本来没人在乎那七百毫秒的延迟,但你真的做到了,他们又抢着要你,你就去了,临走之前还把西小协第二乐章录在我车载导航的内存后面。以前他们问我们最喜欢对方什么地方,我没好好回答过,现在我要说,这就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至于我,我只关心也只能关心一件事情,就是这辆车上明天还会有音乐响起来。既然古典音乐对我来说是那件“对的事”,我就一定不会停止拉琴的。

上一封信还没给你,我又在浪费新的五线谱纸了。我们原来连七百毫秒的延迟都没法接受,可你看,一转眼已经快半年了。哪天我憋不住了,就会拨那个紧急联系人号码的。

希望你身体健康,一切顺利,希望你也还在练琴。

你诚挚的

2078.12.25


亲爱的陈:

曲谱和存储卡我收到了。谢谢。

为什么拿着同样的五线谱纸,我就只能写这些没意义的字母,而你甚至能创作,还能想办法把成果送到我手上?你总说我是率先行动的那一个,可我显然愧对这句话,我不能更愧对这句话了。好吧,起码我从你的录音里知道你没有松懈练琴了。

既然已经动笔了,就谈谈战争吧。我当然思念太阳,但我想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因为昨天是金色的,就永远活在昨天。严冬和地下城市也有它们自己的音乐。

我看到空军的白色防护服就想到你,看到飞机在浓雾里露出一点点尾翼也想到你。叛军的空中力量还很薄弱,但愿你在天上比我在地面上安全些。

春天到了,希望你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你诚挚的

2079.3.2


亲爱的陈:

我梦见我们街头表演那些日子了,凌晨四点,路灯很亮,雨落在我们头上。

上一次做这些梦是五年前,当时我们还在你北京的家里,半夜窝在窄窄的沙发上打九十年代的像素游戏。后来就那么睡着了,我梦到我们在布里斯班的大街上,你拿着一个抹茶甜筒,阳光把甜筒的边晒化了,你忙着对付流到手上的糖水,没留意那个绿绿的甜筒尖蹭在墨镜上,我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给你拍照,最后还是往 ins story 里贴了一张正常的照片…… 然后就是我们在香港,绕着整座城找书店和唱片行,走到一半忽然开始下雨,你拉紧卫衣的兜帽,跟着我在斑马线上狂奔,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跟着红绿灯提示音的节奏哼那段火影背景音乐……

我看了昨天投降的名单和死亡的名单,都没有你。

其实突然做梦也不是没有原因,我又开始街头表演了,就在地面上,给所有人。我突然意识到和我们那时相比,现在拉琴的姿势真像残疾人,戴着那么重的头盔和手套,如果录段视频传送回七十年前,不知道能激励多少人练琴。

今天我偶然看见你那段录音的时间戳,是去年八月。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你还有多少事是我知道的?

路越来越难走了,希望你一切顺利。

你诚挚的

2079.6.5


亲爱的陈:

你比一年前瘦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屏幕或者镜头的问题,图像处理你比我懂……

我们终于真正失去了太阳,但只要这些音乐还在,关于太阳的记忆就不会消失。同理,只要你的曲子还在,关于你的记忆就不会消失。就算足够幸运地活过了战争,我们最后也都会倒下,腐烂,声音湮灭在长夜里,但你会活着,直到人类找到新的太阳,失去它,再找到新的太阳你也还会活着,你还能再经历无数次凌晨四点的雨,等到无数个新的春天。

这么一说,也许我也等得到下一个春天吧?也许春天的某位居民会提及我的名字,会问起这首曲子题献的这个 Brett Yang 是谁,这样一来,我们的名字就永远连在一起了。

只是紧急联系人号码到最后还是没用上……(以下内容已无法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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