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band 125

玻海: 弥留之际

几年前的黑历史了,胡乱放在这了 lol

Francesca Annis, 传记作者

后来,我们从他的手稿里发现了这封信。在这封信中,玻尔仍沿用了他同时期给海森堡的信件中惯常的称呼,但只有这一封信的来源是海森堡的手稿,而不是他的。这使得它从众多未寄出的信件中脱颖而出,并给两人的故事带来了巨大的、戏剧性的转折。事实上,他们的故事总是戏剧性的,两人在初次见面时若能预见这一点,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Robert Stan, 海森堡的朋友

每个见过那封信的人,起初时比起信的内容,都更要关注信纸上重重叠叠的折痕。它几乎要从中间断开,凹凸的指印使它的侧视图像一段绵延的山脉。是怎样心事重重的一双手,才能把一张纸变成那样?这无疑是令人心碎的,他在那个冬天过后,便鲜少和包括我们在内的任何人提起这些事,直到死前的最后时刻,他把亲近的人叫到床前……那时我们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然而正如他所说,一切都已无法逆转了……包括他的死亡在内的一切……(哽咽)

要我说,他险些被 1941 年的那次会面毁了。但真正差点毁掉他的不是当时玻尔的态度,而是他事后的沉默……维尔纳在说“昔日的梯斯维里气氛很快便重现了”的时候,当真还清楚那昔日的气氛所为何物吗?

天还是灰蒙蒙的。

一辆火车经过,裹挟着气流和烟尘,并未在此停靠。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身形显得愈发矮小,蜷缩在一盏灯的光线底下。

这一注灯光之外,初升的太阳隐在云里,极富耐心地稀释着黑夜。离发车的时间还早,再加上又是清晨,月台上看不到几个人影。身穿制服的中年人在玻璃窗口后面打着哈欠;女孩在长椅上盹着了,怀里抱着一捆报纸,杂乱的长发偏向一边,眉梢比她醒时的任何一个片刻都要舒展。他依旧站在那儿,眼皮迟疑地开合着。

是哪一年呢?他也曾这样站在月台上等着一列停靠的火车,急切而又惶恐。这一次,玻尔当然不会从行将开启的车门中走出来,面带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微笑,扶正自己的帽子。他也不会立即迎上去,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并且近乎绝望地期待被驳斥。 是哪一年呢?——他已不能确定;但他深知不是今年。是哪一天呢?总之不是今天。这一次,他将踏上那不知疲乏地吐着烟尘的铁皮车厢,向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目的地而去。

他缓慢地眨眨眼,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方才的那趟列车确实没有停靠,月台上的人影中确实并没有玻尔。哈,那个曾照亮他生命的人,对这灰蒙蒙的清晨也没有办法……但是一切都来得及;所幸一切都来得及。

他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发车还有半小时。等车的人倒是多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心事重重的脸孔。他的双眼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无论湖面之下是怎样的波动,都不能在其上反映出分毫;这样一双眼睛,反倒融不进周遭过于鲜明的情绪里了。

他曾经历过相似的境遇——那是那一年呢?这回他想起来了,是今年,也即 1962 年的夏天,准确地来说,是初夏时节。他们所在的情境里没有花儿再开了,却有那么一点新芽曾从土里钻出来,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疯狂滋长,遮蔽了长达二十年的冬季所塑造的荒颓干涸的地表,在长达二十年的极夜尽头反射出将要升起的日光。可当现实中的太阳点染他的窗台,当他透过同样的窗台看见远去的车扬起的烟尘,那一颗新芽瞬间枯死,留下它可怖的尸体。

如今,新的希望正在生长。他甚至不敢设想真的有那样一封信,并且真的送到了他手上。但一切都千真万确——玻尔惯有的笔体,那些熟悉的、平缓的流线,让人联想到初春的土地,亟待被安放一颗颗种子。至于冬天,冬天是不足为惧的,丹麦的冬季温和潮湿,德国也是。况且春之女神的脚步不是就快踏上所有的土地了吗?她的呼吸不是就快要轻抚过每一个生命了吗?

正是因此,焦虑和欣喜在他的每根神经上疯狂竞走,把他变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的杂合体,让他看起来同时显得疲惫不堪和容光焕发。他再次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分针已悠然扫过了圆盘四分之一的面积。他觉得有些恍惚——时间长河中的这十五分钟,流入回忆的瀑布里,于是看起来既无限地短,如同一个瞬间的跌落,又无限地长,长似一生。

现在他的思维落入平缓的低地了。天空中多了几分亮色,月台上的人数比十五分钟前起码翻了两番,来往行人的交谈声、吐出的白气与没来得及消散的晨雾,甚至目光的暗流,和阳光若隐若现的路径,渐渐织成了一张致密的网。他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便后退几步,坐在身后的长椅上。旁边的女孩原本在酣睡,待他落座之后,突然尖叫着醒过来,死死地抱住怀里的报纸,像个神经过敏的母亲。他被这个场景弄得一头雾水,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啊,你是海森堡——”女孩忽然说,他惊奇地回过头将目光对准她。一对晨星般的眸子……他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是的。”他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目光,盯着手中报纸上的某一行字:“抱歉先生,我有点胆小……吓到你了,嘿嘿……我在我的报纸上见过你。啊,不是这些,是以前的报纸,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无意冒犯,不过您看起来比照片上胖多了。”

“没办法啊,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他依旧微笑着回答。

他猜想女孩也看过那些对他不利的言论,但小孩子的心性何其单纯,应该看不透那些恶意与妥协、那些抨击与粉饰太平……他又怎能说自己看懂了那些文字中的全部意图呢?想到这儿,他又惦记起了怀里的那封信,其中包含的真诚在这种意义上从未显得如此可贵。他们始终是单纯的——朋友、师生、领路人和追随者……被侵略国与侵略国的代表、天使与魔鬼、审判者和被审判者……

女孩接下来的问题打断了他对于政治和玻尔的思索。“很遗憾,我还不能,或许永远也没机会看懂您的那些理论,但人们总是说,这个世纪的物理学令人充满了绝望,果真是这样吗?”女孩再扬起头的时候,眼中多了一些好奇和期待,与她口中的“绝望”二字毫不相称。 “恰恰相反。”他轻轻地说,把复杂的心绪塞进词间的空白里,“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一切都是新的,让人目不暇接。”

机械的轰鸣声渐近,等他转过头,火车已喘着粗气卧在身前的铁轨上。他最后一次抬头看向站台上的挂钟,离发车还有五分钟。

他买了一份报纸,微笑着与女孩道别,随后转过身去,临刑般的凝重神情飞快地爬上他的面部,如同列车吐出的烟尘渗进空气。每一个过去的时刻都是几乎无法复现的。是因为先前的联想再一次使他困惑吗?他有那么一瞬间不愿走向车厢;但下一秒他记起了怀里的那封信以及信中的敦促,于是一切生命中的细节重新向他涌来,压倒性地淹没了晨星的光芒。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女孩朝他挥动的手臂刹那间便消失在视线里,群山和平原飞快地退行。他纹丝不动地呆望着窗外,深红色的球体从不断变幻的地平线后面缓缓上升,世界笼罩在温热的光线之中,仿佛下一秒便会融化。

他在等着日落。

资料:尼尔斯·玻尔成功寄出的信

“亲爱的海森堡: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尝试给你写信,因此这些文字并不如你可能所想的那样是临时起意,它们是你我长久分隔的命运的最终见证。

最近一些历史方面的问题使我烦扰。时间把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了,我的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当然,这不意味着在研究所与你共事时那些美妙的经验与对物理学和哲学的深入探索也随着时间减损了。那段经历至今仍是我们珍贵的财富,这一点是不曾改变的。

我想你比我年轻一些,应该能记起更多的事情。正是因此,我热切地盼望你抽时间来一趟哥本哈根,在某些我们都无可避免的情况来临之前,我们应该为那惊心动魄的时代保留更多的东西。

另:对上次会议时的事我感到十分抱歉。这也正是我如此仓促地决定寄出这封信的原因——当机会来临,我希望我们还能够继续当时的话题。

最诚挚的祝愿,给你、伊丽莎白和孩子

24.8.1962 你忠诚的”

George Miller, 历史学家

这封命运迥异的信,在被发现之后不久便公之于世,没费多少周折。信上的日期表明玻尔寄出它的时候是夏末,海森堡收到时正是初秋,基于这个推算,他应该是犹豫了一番之后才决定动身的。没人能真正想通他究竟在犹豫什么,毕竟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对那个答案的追求与追求无果,对他而言几乎是残忍的。

那是他第二次如此接近它,是的,在这之前曾有那么一次他险些成功了,那次玻尔对他说,让我们明天早上再见面,然后我们来谈谈那件事。但玻尔当时的身体状况没能使那个约定兑现——那是在 1962 年的初夏,讽刺的是,这两位物理学家的初次会面正是在此事四十年前的初夏,那时海森堡还那么年轻!四十年间,那只因反对意见而举起来的手,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多么深刻的转变啊!

这封信中流露出的真挚情感无疑是令人动容的。想想他在十多年来,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那些信件……而他留给外界的只是沉默,人们差点以为他将永远沉默下去。如今我们可以说,幸好他没有。

诚然,我们是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晚上他们交谈的内容了,正如 1941 年哥本哈根会谈一样。他们给历史学家留下的是两个谜团,给予对方的却是最深的矛盾与最终的安宁。无论如何,故事是圆满的。

值得思考的是,玻尔在这封信中多少透露出他对死亡的态度,而这在他之前未寄出的信中似乎从未体现过。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紧迫感呢?我们不得而知,毕竟后来他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好……

玻尔决定收工了。

搜寻记忆中现有的东西总是比发掘这世界的新规律要容易得多的,但二者具有相似的迷惑性;何况他的体力与脑力都不比当年。一整晚的录音使他分外渴望他松软的枕头,倦意温柔地包裹着他,催促他按下暂停键。

海森堡走进院子,向着那幢灯火通明的楼房走去。他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到达——那扇门对他而言像是一个孤立于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它总是在那儿,永远都在那儿。

玻尔几乎没经过挣扎就按下了那个键,他这一天的工作随之告一段落。他站起身来,摘下耳机,艰难地舒展自己因久坐而变得僵硬的四肢。

海森堡走到门前,停下了。他用手梳理一番稀疏的头发,然后做了两次深呼吸。恐惧——那是肯定的;还有自豪与近乎无助的荒谬感的混合,一如 21 年前那样缠绕着他。他闭上眼睛。

玻尔拉开门,沿着室内旋转的楼梯走下楼来。楼下通畅的空气让他觉得清醒一些,并犹豫了片刻是否要上去继续他的工作。随后他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海森堡以为闭上眼睛能够给他以勇气,结果只是平添了无助与荒谬感。于是他睁开双眼,指关节贴上门的表面。

玻尔向卧室走去。

海森堡最后一次深呼吸。

“扣、扣、扣”

玻尔听见敲门声,他脑海中飞速地过了一遍此时可能的访客的名单,但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仍是一张像海啸一般冲击他的认知的脸孔——

海森堡站在门外。

那个瞬间,两段生命再次交汇于一点。

玻尔的困意顺着门缝溜走了,向着门外无尽的夜空逸散出去。室内,这个他与自己的学生、同事以及挚友再次共处的客厅则是如此的明亮,让一切的喜悦和困窘都无处遁形。

“我希望经我疲劳过度的大脑和缺水的双唇所吐出的字句,能让你理解哪怕十分之一,我在那封拙劣的信寄出后的这些日夜里,是多么期盼这一刻的到来。”

海森堡没有回话。眼前的场景只是他预想中的无数场景中可能的一个,但当他回过神来,才明白不只是这样而已:一切的根源和答案这次是确确实实地站立在他面前,发出的音节确确实实地撞进他的耳膜了。在真正获取这个认知之后,他所排演好的一切话语忽然都失效了。他所想做同时能做的只是一件事——他上前一步拥住玻尔。

海森堡陷入自己所制造的拥抱中时,那种温暖使他想到春天。是的,春天——万物在他身边提前复苏,阳光温和地照拂着一切。室外冬夜的寒冷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关联,尽管他刚刚还行走在那样的夜色中。

“玛格丽特在卧室睡着,”玻尔伸手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扇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们上去聊吧。”海森堡用余光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晚上十点。他本想打个招呼就告辞,等明天再来的,现在看样子他是无法说服自己提出这个请求了。

“好的,当然可以。”

“没有夏夜的微光。1”

“没有夏夜的微光——也没有波尔多红酒,我亲爱的海森堡。我必须得为这件事请求原谅,我今天刚录完第五盘录音带,我太累了。”

这一切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但又确实是奇异的情况,就像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像阴影中心出现的亮斑、像上帝掷出的骰子。玻尔斜靠在,不,是几乎平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他的被子,台灯在他的半边脸庞投射出边缘柔和的阴影。海森堡坐在一把尚有余热的皮椅上,不时转动着手中的圆帽。

“没关系,我亲爱的玻尔。我当然不会介意你躺着,不过话说回来,你找到当年病床上的薛定谔的感觉了吗?我应该再咄咄逼人一点儿,才符合当时的情境……”

“那不是咄咄逼人,维尔纳,那是‘可诅咒的跃迁2’施加在他身上的正义之战。”玻尔笑了,“况且你是不会咄咄逼人的。你只会哭。”

海森堡也笑了。“我要走了,真的,我要走了!这些历史还是不要留给后人比较好……”

“可你还是会把它写在你的回忆录里。哈——”玻尔打了个哈欠,工作室里单薄的床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也许我真的该走了,我们可以用一整天的时间好好聊聊,而不是在这种状态下……”海森堡过分专注于灯光下玻尔的面部纹路,一时竟忘了补完自己的话,同时玻尔透过半闭着的眼睛把海森堡的每一根发丝看得一清二楚,他从没这么不受拘束地观察过这个年纪的海森堡,在他有些沮丧地沉湎于面前人身上太多他所陌生的细节时,他也对那说到半截的话无所觉察了。

沉默。

他们就这样发明了一种彼此游离、相互独立的沉默,这是他们共同完成的又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伟大创造,这种沉默比一切语言交流更具效果,只消片刻便使先前的调侃和笑容黯然失色了。

“啊对,无论怎样,我是该走了。明天见,玻尔。明天再见。”

海森堡是那个先回过神来的人。他戴上他的帽子,遮住一些局促,只留给玻尔一个黯然失色的微笑的尾迹。他蓄力准备起身,床上的人此刻却猛地伸出一只手把他按住了。事实上那个动作还远远不能被称之为“按住”,玻尔的手——那曾无数次握住他的手的手,那递给他演算纸、书本、酒杯和滑雪板的手,那如今苍老到只余纹路的手——只是虚浮地搭在他的手上,便叫他动弹不得。

“维尔纳。”玻尔恢复了他曾惯有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姿态,“我们不该这样的,总是在等明天。”

海森堡看向那双温和的眼睛,深深地领会到玻尔的正确性。

“是的,显然是的。我们不该这样。”

当海森堡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巨大漩涡之中时,他已经陷得很深了。虽然那高悬于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仍在隐约透出寒光,但旧日的氛围在这盏温和的小台灯底下燃得噼啪作响,进而灼烧着无边的寒冬,灼烧着这处在寒冬之中的世界。他再次觉得温暖——不是春天徐徐来临的温暖,而是置身于一场森林大火之中,那种不均匀的、歇斯底里的热度,使森林外冰封的山脊和莽原都自动消隐了。

连他自己都被他的狂热吓得不轻,因为当他从那些有关火的联想中摆脱出来之后,才发现玻尔身上唯一的变化就是他稍稍坐起来了一点儿,而台灯只是忠实地履行着一个点光源的使命,向四周传播着暖黄色的光,后者通过丁达尔效应溢满了他们所处的空间。

但他又怎能拒绝这种氛围呢?

“玻尔,我不得不说,研究所里有太多给小孩的房间了……没错,你不就是新世纪的幼儿园园长吗?”

“四栋楼,一个巨型幼儿园,和一群巨婴,这个设想真是过于浪漫了。”

“我想更像是一个父亲和他的八十多个孩子。你进行那么多的演讲,都是为了找回各地失散的子女?还是为了把人们变成你的孩子?”

“当然是为了传播物理学。”

“他们说 BKS 理论是一个……什么来着?光荣的失败!”

“未必是光荣的但的确是失败。”

“的确是光荣的但未必是失败——如果你问克拉莫斯他可能会这么说。”

“那绝对是狂欢,他们几乎视我为无物,只顾迎接你的日出。而你也不例外,你对待实验是那么的松懈……”

“那从来不是我的日出,玻尔,那是‘新时代的曙光3’。况且我的实验前提是对的,结论也是对的。”

“得了吧,你的计算、我的计算,它们都出过著名的错误4……”

“如果没出错误的话……你现在还会在这儿吗?哈哈哈……”

“如果没出错误的话,我现在还会在这儿吗?”

海森堡看着玻尔,玻尔看着海森堡。于是他们以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途径,终于抵达了这个问题。火焰燃得越旺盛、越势不可挡,它熄灭时就越强烈地带来寒冷。还有一个更加令人战栗的事实,在此时击中了可怜的老海森堡:木柴乃至森林的火光都不过是一个虚像。他重复了清晨他在慕尼黑车站做过的那个动作:裹紧他的衣服。

“那么,现在是时候了吗?我们可以谈谈那个吗?”

“别,维尔纳,不是现在。”玻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海森堡想把自己装在一个外缘漆黑的真空罩里,只留下说话的余地。但他不能,他只有竭力移开视线,避免被玻尔过于强大的引力吸进去。“你之前说‘总是在等明天’……”

玻尔闭上眼睛,然后维持了很久,久到海森堡以为他在困倦中由于体力不支而睡着了。他已经伸手去盖玻尔的被子,结果他发现玻尔被子下面的身体在明显地颤抖,只是因为被子的遮盖而变得难以察觉。

他在颤抖。然后他睁开眼睛,但他依然在颤抖:“好吧,我明白了,那就是现在了。”

“玻尔,你还记得那次咱们在赫米尔莫斯山坡滑雪的时候吗?就是我狂热地冲下陡坡的那一次。你和我留在厨房里生火做饭?”这是海森堡蓄谋已久的开头。

“我记得。”

“你记得我们当时讨论了什么吗?语言限制逻辑的严密性、伽莫斯的书、实证主义?”

“还有‘道’。”这个过程显然很难。玻尔又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再开口时语气轻了很多,却揉进了一份不容忽视的坚定,“你想要借此说明什么?你所表达的意思与我所理解的意思有微妙的不同,而这由于语言的限制,是无法避免的?……你的意思是我误解了你吗?我看了容克的书……”

“让我们慢点。”海森堡再次别开视线。

“对,让我们慢点。”

“那好,”海森堡的唇边溢出一声叹息,“我的意思是,连我自己都不能试图通过我当时的语言逆推我的动机,所以我觉得你也不能。我想不出有什么政治的、乃至物理学的问题使我必须见你。当时,一切对我来说都再明白不过了,我必须战斗、必须站在历史的峡口上、必须做出一个结果已经写定的抉择。真的没有什么让我必须见你,尽管你是……你曾是我的老师、同事以及挚友,我们一起走过那些艰难却灿烂的日子……”

“我是。”

“什么?”

“我说我是。你为什么问那个问题?”

“那是工作的一部分。”

“不,为什么?”

“因为我想问。”

“你为什么想问?基于你之前的话,是在你没有这个必要的情况下。”

“让我们慢点……”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是新的东西,它在二十一年前便在这两人面前露出过獠牙,并创造了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海森堡终于还是觉得这太难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干涸已久的泪腺突然变得发达起来。这微妙地印证了玻尔之前开玩笑时所说的话:你是不会咄咄逼人的,你只会哭。

碰巧地,那最初的一次与这最后的一次,都是在面前这个人无比鲜明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的时候。

他喉咙里含着的正是那枚解脱一切的钥匙,他几十年反反复复的焦虑为的就是这个还未到来却已注定将到来的瞬间。可就在这个时刻,他偏偏退缩起来。他觉得脸颊发烫,以至于烘干了泪水,他胡乱地想起晨星的光芒,想起那个能够被轻易赋予希望的灵魂;他想起年轻的自己,在那一次演讲后的提问环节举起手来,指出讲台上那位诺奖得主的计算是错的。——如果没出错误的话,他现在还会在这儿吗?他想要起身离开,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应该向面前这永恒的港湾寻求庇护,尽管恐惧的根源正是港湾中不息的夜风和涛声。六十一岁的海森堡觉得自己真的像一个孩子;下一秒他千百倍于此地加深了这种感觉,因为玻尔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肩头。

这是他们今夜的第二个拥抱了,尽管这一次并非拥抱的完全形态。玻尔自己都不曾记得他有过如此温柔的瞬间,他用呼吸般的声音问海森堡,同时也像是在问自己: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等明天呢?

海森堡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能任由自己这样软弱下去,但他终于还是沉默地流尽了他的眼泪,直到他找到本不存在的一点勇气,从玻尔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我说让我们慢点,可这未免也太慢了。”话音未落,他就笑了出来,唇角眼角上扬的痕迹同脸上未干的泪痕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哦对,答案。答案是……”

他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平衡,说出了几乎要长在他喉咙里的那个句子: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是玻尔从未预想过的,以至于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慢,几乎嗫嚅着重启了他的独白,“当然,我现在知道了我是德国人而你是丹麦人,我们分属于战争的两个阵营,在特殊的情况下必然要被赋予敌对的立场。这样的事我当时也自然知道,只是没有想得那么严重……

“但我刚才说了,我无法洞察我的动机。我对那些史学家说,在那之前你一向是通晓我对于这类事情的态度的。那么是什么态度呢?当然是没有态度——把道德和物理联系在一起难道不是荒谬的吗?我们曾度过一段那么纯粹的日子,我们除了不停运动的原子之外什么都不必想!是啊。可当我怀着对我的祖国的爱经历了那么多与爱背道而驰的事情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就置身于这荒谬之中。我从未向你索求过那个答案,因为答案与现实并无关联,我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无力。我跨越了最艰难的障碍,穿过了最遥远的距离来到你面前,仅仅希望你对我说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比如我相信你,还有,等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

说到这儿,他竟扯出一个凄然的笑,目光径直穿透了玻尔和他身后的墙面,穿透了与墙面相连的许多砖瓦石砾,穿透了哥本哈根的冬雾,最终甚至穿透了时空本身。回忆在这目光尽头投下浓重的阴影。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我的不可救药的错误,也知道战争之后结束事情也没有好起来。况且这不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或许真的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在当时的我心里一闪而过,被除去我的语言之外的什么其他的东西抓住了……”

正是这样——他心里是从未有过一个确定的答案的。二十年来,他对自己当初的坚定同时感到迷惑和理所当然,但无论是迷惑还是理所当然,都找不到一个坚固的着力点。这使他动摇、使他茫然、使他手足无措。但就是这一刻,就是在这一刻,当他酝酿成熟的语句化为确定的声波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切的原委,明白了自己没能抓住而想要抓住的东西是什么。如今它度过了长达二十年的潜伏期,终于显露在他面前,使他甚至因它过于滴水不漏的合理性而感到困惑。

执着于无意义之事的动机是爱。

爱,他咀嚼着这个字眼,觉得那一场大火在他心中重新燃起。

“亲爱的海森堡——”玻尔的声音在火光和热浪中隐隐传来。

“什么?”

“亲爱的海森堡,我看了一本书,罗伯特·容克的《比一千个太阳还亮》,近来以丹麦文出版的。我认为我有责任告诉你,我在你致该书作者的信中看到你的记忆如此误导你时有多么吃惊;亲爱的海森堡,玛格丽特和我为你的生日向你致以衷心的祝愿。你可以在此时回顾一下,与物理学相关的工作是怎样充实了你的人生;亲爱的海森堡,谢谢你亲切的来信,能够唤醒一些关于旧日时光的回忆使我很开心……5实话说,我很庆幸自己不用再写信了。”

“玻尔……”

吐出这个音节之后,海森堡突然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思绪游离于玻尔探询的目光之外。玻尔纵容了此时的沉默,因为他看到面前人的眉梢正逐渐舒展。片刻之后,海森堡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为了什么?”玻尔反倒疑惑起来。

“为了你最终寄出的信。”海森堡微笑着,这让他看起来仍像那个初到哥本哈根的腼腆的青年,“我本已经为我们的故事想好了一个结局:‘维尔纳·海森堡最后一次见到尼尔斯·玻尔,是在 1962 年的夏天,那次会面标志着他们的友情最终以遗憾收尾。’看来还要再加上一句:‘十余年间,玻尔给海森堡写了许多封信,来澄清真相或仅仅是致以问候,然而遗憾的是,他从未寄出过任何一封。’好吧,我也很庆幸你不必再写信了。”

冬夜的风敲打着窗棂。

玻尔突然说:“要是这儿有红酒就好了。”

海森堡的笑意更深,几乎是在大笑了。这一回他是雪地里的海森堡,是餐桌和钢琴前的海森堡,是深夜阁楼上一边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液一边振振有词的海森堡。所以当玻尔对这样的海森堡说“可我们还是没能搞清楚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啊”的时候,后者的回答竟像赫尔戈兰岛上的日出一样温暖明媚:

“那就留着明天再谈吧。既然命运已经再度把我们引向一处,对于‘明天’的恐惧便失去了意义。”他沉吟片刻,又补上一句:“红酒也明天再喝吧!或许还是不喝比较好。”

“不喝比较好。”玻尔点了点头,“对了,早些时候我和几个同事在抢救史料来着,你能不能帮我听一下这段关于爱因斯坦的叙述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很短的。我想,咱们明天就直接去研究所,不会再回到这儿来了。”还没等海森堡答应,他便径直走下床来,把海森堡的椅子推到自己平时工作的位置,还不忘帮他把耳机戴上。

“你知道我会拒绝你的,”透过耳机,海森堡感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日沉闷了许多,“我下次会的。”玻尔笑着摇了摇头,按下播放键,他便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玻尔的声音从耳机中源源流出。录音的确不长,但他听得很认真,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来记下要点。当他摘下耳机打算和玻尔讨论的时候,却发现后者已在等待中靠在床板上沉沉睡去了,而他甚至没察觉到床的响动。

一种异样的焦灼感突然自他心中涌起。他起身扶着玻尔躺平,然后着手摸索台灯的开关。当他终于在柜子的一个角落找到开关并按下它之后,面对逐渐充盈房间的月光,他才感到那种心绪稍稍熨帖了。毫无来由地,他生怕玻尔在此时醒来,于是他把一切动作都放得很轻。他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端,在星月的光辉中长久地注视玻尔的脸,将光线的起伏一点一点嵌进他记忆力衰退的大脑里。直到他看得足够久了,他才走到近前去,几乎虔诚地吻了玻尔冰凉的额头。

他转身,打开房门,一阶一阶细心踏遍所有的楼梯,缓慢地走完这间宽大的会客厅的所有距离。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放慢步伐,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尖叫轰鸣,他却抓不住任何最基本的提示,只能一味地向前走。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先前那个吻的冰凉触感突然像闪电一般劈过他的脑海……由此他回头疯狂地往那个房间跑去,恨不得忽略方才踱过的所有距离……

Agatha Grelling, 物理学家

我有幸见到过海森堡先生两次。那时我还很小,在慕尼黑火车站做报童,完全不知道物理学对我和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我永远记得并且怀念他。我独行于生命的清晨中时,是他给我以曙光。

至于你们在谈论的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所知道的事情一定不比你们要多,我只记得隔天早上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车站见到他时,我问他有没有看到报纸上的消息。对,尼尔斯·玻尔去世的消息,“突发的心力衰竭”。那时我对他们所经历的事情毫无知觉……他居然微笑了,并且喃喃地说:

“是啊,我知道。可是你看,我没有办法。”

后来我回忆起那个场景的时候,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处于一种可怖的叠加态,是的,生/死的叠加态,就像薛定谔的猫……

但这个状态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他又拿他明亮的、年轻人的蓝眼睛看着我,保证似的说:

“我们最杰出的向导走了,但物理学的希望没有。”

1丹麦的午夜天空也不全黑

2薛定谔说的

3小海搞出测不准原理的时候泡利说的

4分别导致了两人的初识(玻尔)和德国没有搞出原子弹(海森堡)

5出自玻尔著名的十一封信,均为粗糙的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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